转载:纳米医韵官微
如果创面会说话,它们大概都会记得付小兵。
这位中国工程院院士、创伤与组织修复再生医学领域的代表性专家,用四十多年时间,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目光放在那些久治不愈的伤口上,想办法让它们重新长出健康的组织。
2023年,付小兵站上吴阶平医学奖领奖台时,或许又会想起1987年云南老山前线的那个夜晚。那些年轻战士被地雷炸伤后的眼神,还有他第一次作为军医感到无力的时刻,后来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

“患者,就是我的阵地!”
这句话从付小兵口中说出来,不像一句口号,更像他一路走来的真实注脚。1960年,他出生在四川资阳。1978年考入第三军医大学后,他便把自己的职业方向和战创伤救治紧紧连在了一起。
上世纪八十年代,年轻的付小兵四次奔赴云南、广西前线。那不是训练场,而是真正的战场。他亲眼看着许多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战士,因为下肢地雷伤不得不截肢。有人醒来后失声痛哭。也是在那些现场,他明白了一个很朴素的道理:军人的使命是保家卫国,军医的使命,就是尽最大努力把这些保家卫国的人留住、救回来。
后来,他到西班牙马德里大学拉蒙·卡哈医学中心留学。1993年归国前,他作为优秀留学生代表立下誓言:“留学完成,立即归国,实现‘四化’,振兴中华。”这句话放在今天听起来很有年代感,但对那一代青年学者来说,这不是漂亮话,而是一种刻在心里的选择。
1995年,付小兵获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资助,成为全军医药卫生领域首批获此项目的学者之一。同一年,他荣立一等功。那时的他35岁,正是意气很足、劲头很盛的时候。他曾填过一首词,其中有几句写道:
四九正当年,入选工程院。何奖更来添荣光,双喜遂人愿。只是付小兵心里清楚,真正难打的仗,其实才刚刚开始。
“老细胞返老还童”:一次差点被否定的发现
1999年秋天,一个看似普通的实验日,付小兵正在实验室里观察人体创面愈合后的病理标本切片。看着看着,他停住了。创面愈合过程中,一些已经分化成熟的皮肤细胞,竟然出现了类似“返祖”的变化,重新表现出皮肤干细胞的特征。
老细胞还能变年轻?这就像一个白发老人突然回到婴儿状态。放在当时的生物学语境里,这个判断听上去太大胆,甚至有点不可思议。
2001年,付小兵在国际医学期刊《柳叶刀》上率先报告了这一现象。他提出,在一定条件下,成熟表皮细胞可以通过“去分化”途径,转变为表皮干细胞。
论文发表后,质疑很快就来了。有人说这是“伪科学”,有人觉得这完全不可能。在一次答辩会上,甚至有专家当面提出很尖锐的批评。
付小兵后来回忆,中国科学院院士吴祖泽曾提醒他,这是一项荣誉和风险并存的成果。传统理解里,细胞是从生走向死,而皮肤老细胞返祖为干细胞,像是在“向死而生”。
面对质疑,付小兵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退回去。他像在战场上守阵地一样,一点点补证据,一篇篇发论文,把发现背后的逻辑讲清楚。2006年,国际上诱导性多能干细胞的发现,为他的研究提供了有力旁证。那些曾经觉得“不可能”的声音,慢慢安静了下来。
后来,他写下过这样一段感悟:
“一些偶然的现象和不经意的发现可能是一个重大创新的基础,千万不要因随意而放弃。而能不能抓住这种瞬间即逝的机遇在于你是否前期做好了准备,是否有丰富的积累以及正确的判定。同时还要做好应对各种责难的准备。”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从1999年的偶然发现,到2008年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付小兵整整走了十年。

汗腺再生:让烧伤病人重新出汗
对很多烧伤病人来说,最难受的并不只是创面愈合前的疼痛。更漫长的痛苦,常常出现在伤口闭合以后:皮肤看上去长好了,却再也不能正常出汗。
汗腺很小,却关系到一个人的体温调节,也关系到生活质量。不能出汗,皮肤会长期干燥、粗糙,身体散热也会受影响。对患者来说,这不是一个“小功能”丢失,而是每天都能感受到的不完整。
2007年,付小兵带领团队把细胞去分化的原创发现继续往临床需求上推进。他们通过诱导分化,将人的间充质干细胞诱导转变为汗腺样细胞,在国际上首先实现了汗腺再生。
2009年,《国际创伤修复与再生》杂志主编海帕得教授撰写专题评述,称这项工作是“里程碑式的研究”。
有位烧伤患者接受汗腺再生治疗后,感觉皮肤明显有了潮湿感。也许还不是正常人那样一颗颗汗珠,但对一个曾经陷入绝望的人来说,这一点点“潮湿”,已经像是身体重新找回了某种久违的回应。
付小兵常说,科学研究不能只停留在论文里,最终还是要回到患者身上,真正解决问题。
70年的溃疡,23天的转机
浙江金华汤溪镇有位89岁的傅大爷,左小腿上有个创面,已经反复溃烂了七十多年。伤口枯黑、发臭,老人坐在付小兵团队医护人员面前,既期待又不敢抱太大希望。他问:“我的溃疡已经70多年了,你们能帮我治好吗?”
付小兵闻到扑鼻的恶臭,看着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试试吧。”
23天后,转机出现了。困扰傅大爷大半生的创面愈合了。老人摸着自己痊愈的小腿,笑得像个孩子。
类似的故事,在付小兵的从医生涯里并不少见。有位糖尿病足患者,按传统治疗方式只能截肢保命。他一度绝望到说:“给我穿上袜子,让我有尊严地死去。”后来,经过付小兵团队的干细胞再生技术治疗,52天后,脚部创面基本愈合。
“愿虽已达成,又是新起点,天命之年从头越,目标更高远。”付小兵在《卜算子·双喜》里写下的这几句词,放在他的医学生涯中看,格外贴切。
“向东方看”:中国方案被世界看见
2015年,付小兵作为第一完成人完成的“中国人体表难愈合创面发生新特征与防治的创新理论与关键措施研究”,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这项成果让我国典型单位的创面治愈率,从过去约60%提高到94%左右。
这个变化让国际同行也开始重新认识中国创面修复研究。英国南安普顿大学的曼尼教授曾感叹:“慢性难愈合创面治疗要向东方看,向付小兵团队看!”
2018年,付小兵当选法国医学科学院外籍院士。2021年,他又当选美国工程院外籍院士,成为同时拥有中、美、法三国院士头衔的医学专家。
但对付小兵来说,头衔只是结果。真正支撑这些结果的,是无数个不被看见的日夜,是一次次被质疑后的坚持,也是看到病人伤口长好时,那种很难被替代的欣慰。
他在一次演讲中说,个人兴趣要和国家需求结合起来,方向选准了,就要踏踏实实往前走,不能急功近利。
向死而生,也是他留给年轻人的一课
付小兵一直很喜欢吴祖泽院士当年评价他研究时说的那个词:向死而生。
这四个字,既说出了细胞去分化背后的生命逻辑,也像是在概括付小兵自己走过的路。
细胞从生到死,是自然规律。可老细胞在一定条件下重新获得干细胞特征,又像是在规律里打开了一道缝。人的生命也会走向衰老,疾病也会带来损伤,但付小兵偏偏相信,伤口里也可能长出新的组织,干涸的皮肤也可能重新找回汗腺。
他在《片段回忆与思索》中写道:
“天命之年从头越,目标更高远。”
这句话里有一种很清楚的态度:不要怕质疑,不要怕失败,也不要怕从头再来。
他也常对青年学者说,要先有坚定的信念,相信自己能够做出真正有创造性的贡献;也要马上行动,别只停留在想法里;更要保留一点不寻常的思考,面对质疑时不要轻易退缩。
说到这里时,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个关键时刻:在西班牙立下“振兴中华”誓言的年轻留学生,在老山前线抢救伤员的军医,在实验室里盯着病理切片久久出神的中年学者。那些画面拼在一起,才有了今天人们看到的付小兵。